逃离

    今日十五。

    按理，出嫁女三朝回门。

    但司红雨嫁给的是死人，甚至是这样让皇帝恐惧到嫁个公主过去的“鬼将军”，因此不必去。

    她得以在昨夜的折磨后安然睡到自然醒，然后露天坐在花园里，在天光之下，晒一晒浑身的鬼气。

    ——今日仍然满天阴云，没出太阳。

    这种笼罩了整个京城的阴翳，已经持续了一个月了。

    自从崔昭死后一周年忌日之后。

    那时候敌国来使和谈，要一位公主去和亲，“修百年之好”。

    差不多那时候天气就变了，过了午时便黑沉沉的，天地间一片混沌。

    钦天监说是怨鬼作祟，遮蔽天日。

    宫里传遍这个传言的时候，司红雨觉得很好笑。

    尤其是看着皇帝到处寻奇人异士的心虚模样。在短短十天之内，皇帝招徕了十四个民间的玄师神婆和尚道士，日夜密谈，时时宠幸，片刻都不离身。

    太夸张了。

    上有所好，下必甚焉，宫里京中一时沸沸扬扬，到处都在传言有鬼。一会儿这个宫女说玉液湖里有前朝某妃浮浮沉沉，一会儿那个太监说西苑井里有人往上爬，连皇子公主们都说东北角的清凉亭有吊死鬼荡秋千。

    虽然现在是亲眼看见“鬼崔昭”了，但那时司红雨一次都没见到过。包括下红雨那天，也就是她嫁到上将军府的前一天，她睡得格外安稳。

    宫女们转天早上跟她说宫中鬼影幢幢，哭嚎震天，一宿没睡，司红雨半晌无话。

    她一声也没听见。

    但现在不一样了，目之所及，似乎全都是鬼。

    但这些鬼一样的家仆还算能沟通。

    她问郑婆婆，跟她陪嫁过来的那个宫女锦绣去哪里了。

    郑婆婆立刻就把锦绣带到了她面前。

    一见到她，锦绣就跪倒——不，瘫倒在地。

    “公主！奴婢也是听皇命行事，那酒是内务府送来的！”

    “钦天监的大人们说，只要您随着……”锦绣像吓破了胆的老鼠，四处看了看，不敢明指崔昭，怕被鬼听到，含糊道，“……去了……天就晴了，就太平了！”

    司红雨了然。

    这是要她给崔昭生殉了。

    见她没有勃然大怒，锦绣松了口气，又想起平时司红雨对下人一向体谅宽和，在宫中多年从来没有发过脾气，恐惧退下了一些。

    她转述着宫里给她传的话说了：“陛下承诺了，不能委屈了您，丧仪规制同亲王，与……”她用眼神示意，仍不敢直说崔昭，“合葬后迁到墨陵，命九百军户世代守卫，香火永祭绝不断绝！”

    司红雨哑然失笑。

    看来，她没死，所有人都很心烦。也是，在所有人眼里，她这样的人活着没什么用，死了能享受到这么高的待遇，应当喜出望外，欣然赴死吧？

    她想起了那只被毒死的公鸡，而她自己，仍然活蹦乱跳。

    司红雨确信自己是喝了合卺酒的。是不是有什么鬼妖法，让那鸡……替自己死了？

    看锦绣平静了下来，司红雨问道：“钦天监的奇人众多，只有这一个办法吗？”

    司红雨的余光看到站在一旁的郑婆婆的嘴角突然翘了起来。

    锦绣摇了摇头：“只有这一个办法了，公主。京中太平，全系于您一人身上了。”

    忽略了那些哄人的话，司红雨明白了。

    真的没人有办法解决崔昭。活人想让她死，哄崔昭开心，让他放过皇帝一马。

    没人救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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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向来也没有人救过她。

    司红雨习以为常，自己想办法。

    崔昭每一回都是在夜里现身，她白天还有机会。在当天下午，趁郑婆婆不在，她换衣乔装，拿了一点银子，遛出了上将军府。

    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她躲在送碳的车里，老翁赶车从侧门出府。车行到两条街外，她跳车出去。

    当她一脚踏到京城的街道上时，几乎有些恍惚。

    她又抬起脚轻轻踩了一下地面。

    有实感，不是做梦。

    她在宫外了——这是她梦想了十九年的事，竟然就这样简单。

    司红雨心中存着很多套逃出皇宫，逃离京城，远远的，再也不回来的方案。这些方案绝大多数都不成熟，是她从小时候起就开始考虑，慢慢积攒下来的。

    但是皇宫禁军守卫森严，她从来没逃出过皇宫。这样一对比，上将军府对她来说真是个好地方。

    她想过了，上将军府如今主人已死，势单力薄，应该没有实力派出守卫搜寻她，出府的顺利也正印证了这一点。

    如果郑婆婆把她的逃跑告知皇帝，宫中禁卫和京城守备也会前来搜寻。

    他们怕她跑远，她又是久居深宫没什么力气的公主，驴马和牛车必然是搜寻重点，因此不能用。

    既然跑不了太远，不如就在近处，在京中最热闹的地方暂且躲藏。

    司红雨在宫中听宫女们闲话时说过。

    长柳街，汇集八方来客，商人往来，遍地销金，灯火长明，昼夜不歇。

    又称“鬼市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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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虽然天象诡异，但对长柳街并没有太大的影响。这里挂满红灯，从街头一直向远处，打了个弯儿，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
    司红雨极力让自己不要分心，寻找一个可以藏匿的地方。

    可长柳街实在是她从未见过的热闹。

    贩夫走卒，异族行商，挤挤挨挨，摩肩擦踵。她听到许多她听不懂口音，嗅到了或香或臭混杂在一起的刺鼻气味，见到许多根本不知道用途的东西，铜钱落袋的声音铃铛作响。

    混乱而繁华。

    走着走着，司红雨忽而有了一种迷失之感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，只看到身前红灯，身后红灯，绵延不绝，竟然找不到来路和去处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鬼打墙。

    这个词出现在她心中，她颈后的汗毛竖了起来。

    但是周围热热闹闹的人群又让她放下了心。人气这么旺，哪里有鬼呢。见过了鬼，这鬼就藏在心里了。

    她嘲笑自己想得太多。

    忽然，人群忽然躁动起来，涨潮一般向着一个方向涌动。

    司红雨没有抵抗之力，被推搡着涌动。

    “别推……”她想找一个空隙从人群中溜出去，含糊地低声抗议。

    “嘻——”

    一声突兀的笑从她身侧响起。

    是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，他的眼睛里映射着红灯笼的光，对着司红雨笑：“白龙rou！今日月圆，白龙rou！”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她根本听不懂，但只仓促地发出了两个音节，那男子就消失在了人群中，被冲散了。

    “白龙rou……”

    身后又有人窃窃私语，但当司红雨望过去，却发现——满眼是人，但她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