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
    

第三章



    直至他慢慢地、僵硬地将脸颊放进那只温凉掌心,白衣修士终于露出一丝笑意,拇指不轻不重抹去他右脸的血痕,将他额边碎发抚至耳后。

    修士拇指真气萦绕,左侧脸颊亮起碧色光华,似乎绘着什么纹路。白无欢一怔,发觉对方御使木系真气,治好了他的伤。…这人竟修木系功法。见其背负长剑,他以为是金系的剑修。

    这时,对方说了相见后的第二句话。

    “小白,你生得好看,要爱惜自己身体。”

    语调柔和、声气噙笑。柳轻罗本意是友善关怀,可她实在少与外界接触,面前又是一个稚龄男孩,这一句关心下来,不像对人,倒像对着猫猫狗狗,称赞它皮毛光滑美丽,下一刻却要剥下当做外衣。

    她自有记忆便长居玄女峰,因玄女秘境上下皆友爱亲善,并不晓得外界修仙竞争何等激烈,言谈举止难免不同。因而白无欢愈发颤栗胆寒,背后冷汗涔涔,十足地发觉自己此次求助确实找错了人——才出虎xue,又入狼窝,顶多晚死半天,有什么用?根本错到根子了。

    下一刻,柳轻罗勾着他的下巴,抬起他的脸,说出今日的第三句话。

    “说好的必有重谢,”她笑道,“在哪儿呢?让我瞧瞧。”

    白无欢神色一滞:这是要他拿钱买命了!

    …可他哪有钱财?

    方才一番打斗,他的储物袋已被那几条野狗修士夺走,如今浑身上下一块灵石也掏不出来,加之中了几人的锁灵符,尚要三刻时间才能恢复——因而方才才连一丝控制衣裳合身的灵气都分不出,用腿脚狼狈逃窜。

    其实,他的储物袋里确有许多宝物,他原本想着,若这修士出手相助便趁乱逃跑,事后若对方未起杀心,就如约把灵石宝物送去七成。其若嫌少,九成也可,他只留两瓶保命的聚灵丹和回气丹。

    可谁曾想,对方根本不必出手。

    自他之后,劫道的一众野狗修士没有一个发现山洞入口。要知道,他们之中甚至有一人是筑基大圆满!

    这般手段,不是阵道造诣出神入化,就是有厉害敛息法宝,抑或是高出他们一层大境界的金丹大修士。无论哪一种,都手段了得,瞧不上他那仨瓜俩枣。

    这样一想,对方此番出手相救,除非是实在心善,否则便是……思及此处,白无欢不觉遍体生寒。抬眼一望,正对上一对狭长凤目,正似笑非笑地瞧他丰富脸色,好像颇觉有趣。

    他心想,兰姨说的对,出门不先卜卦,活该我有这一遭。于是一咬牙,扑通跪地,言道:

    “在下一心报您大恩,只是方才一战财物大多遭劫,囊中实在无物。前辈,无欢素日多受宗门长老爱重,一旦回宗,长老自有重谢,可否劳您护送回宗?在下字字属实,可立血契!”

    “好啦,我不要你的重谢。”

    柳轻罗仍是笑,只因他豆丁大小,说话却进退有度、分寸十足,实在愈看愈觉有趣。她招招手,银发少年僵硬靠近,被她揽进怀里。指尖蕴出碧青灵气,她轻划少年脊背,助他合身宽大衣衫,复又抬指落下,逗弄猫儿般抚过男孩儿银发,和气地问:

    “去你宗门,是否经过附近城池?我正需一引路人。小白,你若顺路,可愿意随我走一程?”

    ——完了。

    白无欢悬着的心终于死了。

    …刚刚没猜错,这是看上他人了。

    话已至此,他没有不答应的道理,只好木头一样呆在修士怀中,苦涩答道:“能为前辈解忧,是在下之幸事。”

    这位名门弟子如何念头,柳轻罗并不清楚。依她性情,知晓与否俱是一笑而过。她另有要事在身,不愿耽搁时间,此番与他对话,不过为了寻一位向导。因而小少年方才满面苦色地应下,她便预备出发去往附近城池了。

    她的法器,即腰间青纹玉带,名唤扶柳。前文有书,是一方地阶极品法器,既可代步、又擅攻伐,尤其适合修轻灵真气的修士。这与它的性质有关:平日是普通腰带模样,注入法力便愈散愈开,溢散为烟雾态。这时心念稍动,即可使其形态重组。

    柳轻罗用其代步时偏好浮云态,认为颇似话本中闲云野鹤的仙人,踏云而行,有些仙韵。换成夏青莲,定要诟病她贪图享乐、浪费灵力,不如凝成剑尺耗灵少,不易引人注目。

    思及青莲姬,她唇角不知不觉噙了笑。

    叫青莲姬知道她此刻想法,恐怕又要训她啦。

    不过换成两人,再凝成浮云确实更费灵气。什么形态更好呢?她一时想不出来。扶柳唯一的坏处便是这了。

    算啦,什么都行!先出门罢。

    柳轻罗放弃思考,提着少年双肩轻巧施力,起身走向洞口。预备出发时,瞥见身侧未至肩头的男孩儿凌乱银发,心下一动,忽又在他面前停下,倾下腰去。

    白无欢吓了一跳,以为她欲在此处行不轨之事,险些跳起来,冷静下来才发现,对方神色认真,指尖分开,只是替他梳头。想必是刚刚一番打斗,发冠散掉之故。

    想到刚刚自己乱发宽衣,他又恼又烦,双颊发起热来。

    好在对方没有嘲笑他的意思。

    眼前半侧脸颊流动细微光色,白衣修士专注梳理银红乱发,未注意到他脸色,友善地问:“小白,你平日喜欢用甚么代步?”

    “代步?门内弟子一般用仙鹤青鸟,出宗后,是用宗门发的法器浮舟。”

    对方意图好似只是闲聊,他不明所以,老老实实答了。

    她又问:“你爱用哪一个?”

    问这个做什么?

    他一头雾水:“我爱用…青鸟罢?”

    青鸟飞得更快些。

    银红发丝上,碧青灵光划过最后一道,轻巧束起一汪乱发。小少年模样本就俊俏,整衣束发、挺拔站立,白袍衣角流火灼灼,愈发像个世家公子。柳轻罗最后拍拍自己的杰作,轻快道:

    “好!那便劳你为青鸟指路啦。”

    其实青鸟远不如浮云省力,不过她还没化过青鸟,听他这么说,一时技痒,忽然便想试试。——试过之后,倒真有些修行感想。

    论大小,二者相差其实不大,青鸟甚至更小,所需的细微cao控能力却天差地别。以此方式练习细cao,算得上一种修行。凝烟成鸟、模拟翅膀扇动、变换大小,每一处都极考验神识与气海。过程是累了些,但想想便觉有趣。

    她在少年指导下修改数次,终于在指尖完美还原一只小型青翼飞鸟,蔚蓝羽翼扇动间,灵气飘逸,青烟流散,漂亮极了。

    凝成这只雀鸟,只花费她两刻钟。

    试验成功、青烟定型,白衣修士侧颊的灵纹渐渐隐没,幽暗山洞中只剩青鸟挥动羽翼间辉映的蓝光。它夹在二人之间,灵气织就的翠羽落下闪着细碎蓝烟的斑驳光影。

    共同完成这个小发明,两人都很高兴。白无欢正望向青鸟,不经意一错眼,忽发觉她正倾身垂目。光影斑驳,雀鸟始终在他眼前。

    她个子高些,垂目映青光,碎烟如蓝雾流溢,他一时分不清她目视何处。只闻得寂夜寒山中,白衣修士笑言:

    “可还是你喜欢的青鸟?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小鸟儿落在半空,碧风拂过,一刹就成了大鸟儿。二人便踏青鸟而行。通幽山脉偏僻,距最近的修仙者城池足有一月航程。西行数百里,却有一处北风寨,据闻是个散修聚落,应当有传送阵。飞上一天便到了。

    一路上,柳轻罗凝神静气,借cao控青鸟之便练习神识并控灵技巧,白无欢安静待在她的身侧,不敢打扰分毫。时而有同路散修,都老老实实御使飞舟或飞剑,至多踏一朵玉座莲花。如此,及至夜幕深坠,青鸟便亮得几如一盏明灯。

    意外地,周遭似乎无人注意此方动静。他原本担心非常,怕飞着飞着白衣修士神识惫懒或灵气不裕,有野狗发觉她法器稀有来劫道,害他又陷险境。可看周遭反应…白无欢想,怕是又用了那掩人耳目的法门。

    先前夺他财宝的几个散修,就是这么被骗走,三过洞口而不入的。

    她——他助凝青鸟时,才发现是位女子——非但多费神识灵力,还额外用上隐藏法门。相比平常代步法器,浪费几近两倍气力,就为塑这鸟儿么?

    尽管它羽翼翩翩,确实好看极了。